沒有人能教別人，也沒有人能教自己，而是透過人與人之間的互動，彼此教導。――巴西解放教育學者保羅．弗雷勒
星期一放學後，我去了潛近狼的家。
「哈囉，湯姆，」看見我從步道上走來，他開口叫我。「今天學到些什麼？」這天15歲的湯姆在路上遇見一隻被野狗群攻擊而死的浣熊，內心充滿憤怒和困惑，因此，當他來到印地安祖父身邊，聽到祖父一如往常的問話時，他回答︰「什麼也沒有。」接著，潛近狼對他說：「那是不可能的，湯姆，不論我們做什麼，都能學到東西！」
《追蹤師：松林少年的追尋》書中的這段場景打動了我，我認同印地安祖父的智慧。沒錯，無論好事壞事我們總能從中學習；但更觸動我的是潛近狼教導的方式，他不說教，他提問，然後聆聽，透過對話讓學習更加深刻，而且這樣的學習是雙向的。
在寫作的課堂、在讀書會、在我所帶領的所有團體裡，教與學的發生基本上也是建立在對話上。不論是共讀文本或分享生命書寫，當一個故事被訴說、表達，所有的人傾聽著、試著去貼近和共感，之後身為教師／團體帶領人的我便邀請同學們回應，有人有相似經驗、感同身受，也有人分享了不同的經驗，或者提供了更多的觀點。我在其中穿針引線，提問並聆聽，也適時加入我的經驗和想法，或引介相關的理論和論著以提供補充，激發、引導出更多的對話。
在其中，教師並非權威，也不只是工具人，同樣是具有多面向身分（性別、年齡、族群等）、活生生有感覺有情緒、有自身價值觀的人。課堂上，經由對話交流，增進共同的理解，練習換位思考，不再執著一己的角度，進而體會他人的感覺，從差異中擴大視野，甚至在衝突中練習尊重、修正自我或尋找並存的可能。
在班級中，因對話而產生改變的例子比比皆是。例如男性學員從女同學的生命書寫體會到：「身為女性竟然是這樣辛苦的事，以後要對太太更多包容。」原本不理解婆婆或媳婦怎麼會這樣，因為和不同年齡、世代的同學互動後，有了理解，進而鬆動了緊張的關係。當然也有比較難以撼動或觸碰的議題（例如政黨立場），我會衡量自身的能力，循序漸進從容易的主題入手，讓大家養成互動、交流、尊重的習慣，從建立友誼開始，避免太快跳進對立的情勢而造成不必要的傷害。
我還常帶大家玩詞語接龍、聯想接龍的小遊戲，在這人人都能參與、十分平民性格的活動中，立馬能讓人體會到的不只是它的樂趣，同時也是它隱含的意義：在遊戲中，每個人不同的聲音被聽見，每一個人也能相互看見、彼此啟發。以它作為學習的比喻，它創造了一種人人都能被接納的氛圍，在輕鬆歡鬧的同時表達了重要的價值觀：在場每個人都同樣重要、沒有人應該被忽略，而過程中，大家腦力激盪，有時哈哈大笑，有時感動低迴，才一下子，大家便玩在一起，沒有人是孤立、孤獨的，所有的人情緒相互感染、激盪，多聲交響、彼此融合。
《深刻認識一個人：發現自己與他人的非凡之處》(How to Know a Person: The Art of Seeing Others Deeply and Being Deeply Seen) 一書的作者大衛．布魯克斯（David Brooks）認為能深入了解別人並讓他們感覺自己被看見，是做一個好人最重要的事，也是「你能給他人和自己的終極禮物」。因為「在所有需求中，人最渴望的就是有另一個人以關愛、尊重和接納的目光，看著自己。」學習帶領對話的能力、創造對話的環境，讓學習發生，我想，這是教師能給他人和自己的一份愛的禮物。
（作者為生命書寫與讀書會帶領人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