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n 悲傷陪伴, 情緒內在, 生死關懷, 點亮亮點

如果還有明天,你想怎樣妝扮你的臉?如果沒有明天,要怎麼說再見?」在醫學院的課堂上,我總是用〈如果還有明天〉這首歌來做為開場,因為在死亡面前,沒有勇士與逃兵之分、沒有貧賤富貴的差別,這條路總是要走的。死亡看似殘忍又無常,但是無論說生命長短,我們可以決定的是,在闔眼的那一刻,要以何種方式說再見?

在醫學系的課堂上,我用匿名線上表單方式請學生勾選「死亡是什麼?」,有超過8成的學生認為死亡是「生物學功能的永久終止」、「認知意識的永久消失」,但是同時也有4成的學生認為死亡是完成一段旅程、是另一段未知旅程的開始或是進入一個未知的狀態。

既然是「再見」,那麼總有一天會再相「見」,只是這個「見」可能已經轉型幻化成不同的樣貌了。記得某次赴美參加醫學會年會之後,在一處販售紀念品的攤位看到一塊皮革,上面印著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, I am not there, I do not sleep……I am the diamond glints in snow, I 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.(別在我墳前哭泣,我不在那裡、也未曾睡去⋯⋯我是雪花鑽石般的閃耀光芒,我是灑落麥田的金色陽光。)其實,死亡並非消失,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活著的人記憶中,時時透過情境與感受讓我們知道「他一直都在」。

隨著醫療人文觀念與安寧療護運動的進步,醫學,不只是醫「生」,也要顧死;不僅是治病,也要醫心。當病人無可避免地將走向死亡時,醫療團隊能尊重病人的選擇、給予身體上的舒適、靈性的陪伴。我們所能做的,就是在一旁協助,伴行這一條辛苦的路,與病人一同回顧他的人生故事,讓他和至親好友再一次經歷這條單向旅程中有意義、有價值的每個吉光片羽。

我們的醫療團隊在安寧中心辦過婚禮、辦過陽臺啤酒趴、辦過攝影展、辦過音樂會。因為當一個人的心願被完成或是遺憾被撫平,能夠向這世界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、道別,那麼就能帶著平安走向下一個旅程,也幫助送行的親友繼續屬於他們的旅程。

「嘿,記得先去幫我探路!」在醫療場域40年的工作經驗中,我曾與病人在庭院中一起抽了最後一根菸、約好再一次乾杯威士忌。道別有很多種方式,但是當彼此都準備好了、彼此都心領神會時,一句話、一個動作,往往都帶出超乎預期的勇氣和力量。

安寧療護運動在臺灣推動超過30年,根據之前發表的〈臺灣生命態度及安寧療護認知〉中可以看見,臺灣民眾不再忌諱思考及討論死亡議題,也有更多人曾思考若罹患重病且可預見生命存活期,有近5成民眾希望可以自主安排剩下的日子。因此「說再見」的表達,不只局限於列車到站時的上下車,或是生命的最後一刻。每個人都可以提早準備自己接下來的旅程要如何走、希望見到如何的風景,又希望留給在世的人如何的畫面。

我在課堂上曾用韓劇《我是遺物整理師》的劇情帶同學們思考:至親至愛的「黃色盒子」,對你有什麼意義?若換作是你,你希望留下什麼東西在「黃色盒子」中?藉此想像自己也會踏上這樣的旅程,認真面對自己的死亡、準備自己的死亡,進而發掘出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事物。坦然地去看、去聽、去說,那麼剩下的就是自己可以掌握在手的功課,「說再見」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。

(作者為馬偕醫學院教授、馬偕紀念醫院資深主治醫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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